哪吒廟遺事

哪吒廟內,天上神明靜觀人心變遷。
一八八八年,茨林圍村民在舊城牆上鑿穿門洞,偷偷的在大三巴遺址旁建造哪吒廟。大伙兒一同在落成慶典時叩首祝禱:“本村由東瀛難民始創,奉天主為神。結果日人凋零,耶教遭禁,聖殿成焦土。足證西洋神祇不靈。新村草創,恭請威靈顯赫大將軍三十三天哪吒三太子坐鎮,外禦賊寇,內驅病疫。”

哪吒腳踏風火輪,雲遊三十三重天間。難得南海一隅有人設廟供養,愛逞強的哪吒當然滿心歡喜,叱咤一聲來到茨林圍,卻見不祥的鼠疫籠罩天空。他隨手擲出乾坤圈,當下祥光萬里,妖氣四散。

哪吒得意洋洋地唱:“三太子,保地旺,年三拜,擋瘟蝗,五穀豐收堆滿倉咯,老嫩安康喜洋洋...... ”

誰知天外天傳聲,“這些人又窮又骯,有如老孫身上虱乸,只會吸血,不識感恩。我賭你的廟香火不旺!”孫悟空的筋斗雲聲到人到,剎那間來到哪吒肩旁。

孫悟空與哪吒一樣淘氣愛玩,自從大鬧天宮時交過手,兩神總是互嘲互諷,好一對歡喜冤家。

“孫猴子,腦生毛,光屁股,愛吹牛。哪吒不怕石猴精!只要有求必應,村民一定信我,香火怎不旺盛?”哪吒一邊做鬼面,一邊反駁說。

天上一日等於凡間一年。第二天,哪吒和孫悟空幻化成神像,不動聲色的聆聽村民膜拜。

“哪吒啊!天下陷於水火,京師維新改革慘敗,廣東土客衝突失控,葡人威脅澳門割界。吾等草根黎民,不求政治清明,但望闔家康泰......”村民跪叩道。

“哈哈哈!三太子神通廣大,天災忙半天,人禍忙半天,看你也閒不着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了!”孫悟空口沫橫飛、呱呱地嗆他的老伙伴。

“看我神通吧了,孫猴子!氹氹轉,我氹氹轉轉轉轉轉......”只見哪吒飛快地自轉,腰間混天綾一甩,直插入水井之中。綾緞將水漂得爽涼甘甜,仙氣隱隱散發。“神仙水,賽蟠桃。飲落肚,煩惱除。真神奇!真神奇!頑皮猴子嘗一口,從此乖巧如小狗!”孫悟空唾一沫口水,駡道:“別太欺人!竟敢叫孫悟空喝洗衣水!”

兩神口舌交戰,動作卻很協調。同赴瑤池幾天後,又携手回澳,繼續探聽民間疾苦。

“神州萬里烽煙,廣州一朝易幟。小的逃離故鄉,妻兒流浪葡埠。但願三太子開恩,俾能避過戰禍。”

哪吒雙手合十,使出九龍神火罩,口中喃喃道:“蘿蔔頭,搶地頭,搶得多,打崩頭,佢以為,好正斗,點不知,畀人踢籮柚,一踢踢過珠江口。”日本軍團的行軍雷達方向顛倒,推進路線受阻,只好改佔香港了。

如事者,茨林圍有真神庇佑,惡運絕跡。村民雖談不上富貴,卻安穩有餘。但凡夫俗子哪知平安是福,更因老成凋謝,後生的一代兩代,只管家鄉太平,安心出外打拼,戶戶都漸臻小康。這些人間盛衰,世態炎涼,全給孫悟空說中了──後生的村民哪理天賜奇福?只道一切是家運好、風水旺的果效,背後原委無心細究。結果,長輩大壽設宴、晚輩衣錦還鄉,皆不會還神續緣,哪吒廟的香火遂落得冷落淒清。偶逢善信攀緣,才得一點供養。

斗轉星移,到了現代,城市化下茨林圍人口因着香火緣淡而銳減。哪吒見孫悟空目光慈憫,心知這頑猴伴佛多時,心性變得馴良。乃向孫行者吐一真言:“炎涼真世態,三巴不獨大;華洋聚小城,共享陽光晒。”話音剛落,哪吒廟便被宣告為世界遺產。由這日開始,一批又一批從內地、台灣、日本、韓國、泰國、甚至歐洲、美國旅客慕名而來。孫悟空喜見廟前熱鬧,興奮得呱呱大叫,更暗中拔出幾根汗毛,化身成更多的參觀者,把廟宇擠得水洩不通。他站在哪咤身後搔癢大叫:“加油!無敵的哪吒!加油!茨林圍的守護神!”

鑑於防火條例及地方狹小的緣故,旅客奉獻香燭祭品不多,但哪吒害怕孫悟空說閒話,只好逐一實現人們心中所想。為此不惜穿梭五洋七大洲,忙得神仙也快累死了。終於夕陽西下,筋疲力竭的哪吒坐在神台上休息。這時,孫悟空不識趣的跑過來:“嘿嘿!我有個小小的願望,請你幫幫忙啊!”哪吒怒了:“我要瞓覺,累透了,別煩我......”身旁的火尖槍受不穩定的情緒感應,隆的一聲射出電光,炸出好大的火球!

哪吒和孫悟空身為神明,當然水火不侵,因此他們也懶得救火,就讓世人作一警醒。木構的廟宇片刻間已被熊熊烈火吞噬了。

“你這催旺法子奏效了,香火較如來佛寺更盛。不過要小心別失控,否則便步大三巴後塵。”孫悟空擺出一副嬉皮笑臉,朝火舌亂揮金剛棒,哪像在幫忙?哪吒面對八面烈焰,心想:“且看這場火如何燒旺冰冷忘恩的人心吧。”

哪吒轉念間,雲梯車和水炮車趕至,後面還有追蹤新聞的記者、關心世遺的保育人士、心急如焚的街坊、隨緣而來的旅客、連同凑熱鬧的閒雜人面對災劫,皆生出不忍之心,為百年古跡的安危憂心不已。故在火災熄滅的一刻,大家同聲歡呼,仿如保住自己家園似的!哪吒和孫悟空悄悄地離開了,因為此時此景,誰都明白:即使有神明在上,人生始終無常,傳承舊物還是要靠世人心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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