顯靈土地公

顯靈土地公神位(黑沙環巷)

神明顯靈勝過先知萬言播道，即使只有一二位福至頂額的信眾得見神蹟，消息傳開後大眾必受感召，認定神恩浩蕩惠及鄉城省國，手口心魄人盡虔誠，戮力禮拜，踴躍捐輸，置廟立龕，諸事稟祈。口耳相傳的神蹟縱有迷信成份，但宗教家哲思所及並沒有懷疑二字——其探究旨在證明神靈存在，要麼本着人性本善的前設確信顯靈的證言鑿鑿，要麽把異議者打成異端邪說云云。歸根究柢，鬼神之說乃信則有不信則無的二元分化，疑神疑鬼本質上即確信了，因為倘無鬼神何須心有戚戚然？所謂眼見就信在哲學層面難以站穩於先驗理論前，否則仍能以巧合和自然現象來解讀“神蹟”。總言之，人類雖然久處於信史時代，但宗教場所的起源故事仍不可證偽，連帶金石銘刻的建置文獻都逃不掉以訛傳訛的可能性，哪吒化育孩童、西望洋聖母指引航向也見諸歷史書中，逐漸形成“據說”、“相傳”、“大約”等疑神疑鬼的自保說詞體系而將鬼神傳說與史實混為一談。

顯靈不可能被證假，倘若論述其趨近於假，邏輯上反倒過來說明其有可能屬真，形成越辯越信的怪圈。望廈山腳近蓮峰廟的木屋區二十五年前陸續清拆，鄰近的工廠同期改建成南藝閣。二十五年間，當地從無土地公顯靈的報道，街坊也沒有相關記憶，換言之，可供搜索的渠道都沒有顯靈記錄，幾可斷言土地公顯靈充其量一廂情願、罔想奢求，又或變得可有可無而為眾人所淡忘。再者，零星的香火、鐵馬重圍下髒亂環境、迅步而過的街坊冷待等，莫不印證“顯靈不靈”、“名不符實”是街坊不宣自明的共識，凋零於無人質疑與覺察中何異於毀拆？然而，土地公信俗顯然大行其道，鄰近顯靈土地公旁的另一座土地公被拆時，街坊疾呼保留之聲，響徹媒體；往蓮峰街的第三座土地公香火延綿足證善信前供後繼，眼球直覺推論着後兩座土地公較顯靈土地公更顯“靈驗”。由是觀之，見神明尤不如見神壇，見壇尤不如見神效，至於神效之於人心中的定標，對很多人來說都僅求“心安理得”、“健康快樂”、“家宅平安”。“福氣”如此平凡，與其希求神明恩賜，不如樂觀生活、上慈下孝、抱守道德。做好自己福氣就手到拿來，神靈顯現也只是道德界線的具象化而已，幾千年前的老子早就所體會：“以道蒞天下，其鬼不神；非其鬼不神，其神不傷人……夫兩不相傷，故德交歸焉。”康德亦睿智地洞悉道德引伸出宗教的必然因果：“理性者即使仍然被認為不放棄對神蹟的信仰，但卻從來不打算使神蹟在現實信仰中盛行起來……”也就是說，對於理性看待宗教的而言，顯靈、神蹟等超自然說法壓根兒不重要，也毋須因證偽自尋煩惱。唯一的事實——黑沙環巷內有一座顯靈土地公——建壇本身已有德行的布施成份了。這種想法叫做德福一致，與福德正神的字面意義歸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