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公(卓家村)

土地公(卓家村)
澳門是座新舊爭艶之城,建築業滲透所有空間,不但混凝土高廈為大地拉筋板腰,兩岸玻璃幕牆塔樓昂首挺胸,睥睨雲朵倒影。鐵皮車川流,跨海橋貫洋,泥山石堆是掘路機械堆起的人工島,一切事在人為,堤岸逼退遠洋,綠丘纏繞高樓——遙控“嘟”聲微因果,石油燒煙上雲霄;暖化哀聲充耳過,石屎森林江山嬌——反正空氣中的清新元素鮮聞,執意求氧無益。人為決定後,冷暖寸心知——反正冷氣遙控“嘟”聲即能調節微循環,“抵消”眼前的暖化,至於全球大環境,就非發達“人口”願意發聲。建築業擴張至取締農舍,留下來的“村”無非天眼守護的鋼鐵石屎封圍。建村和建城,材料相同,方法一致,只有着密度的分野。因此,卓家村有座由汽車圍拜着的水泥神壇是“自然”不過的。壇無刻名,但材料替祂代言。鋅鐵頂蓋、旁邊有鋁窗、不鏽鋼門和鐵通煙囪,融入了風吹不進的大環境,只可惜翻滾而至的滿地枯葉,腐爛得無情無息,鴉雀凄清。

中國人相信人造之物附會典故後都獲得俗神的資格,門神、灶君、井泉龍、床公床母、廁神紫姑,比比皆是,哪末供奉水泥為神有何不可?民間信仰本來是自發性的,馬克斯.韋伯早已洞見:“在中國,國家祭祝不關心個人的貧窮,巫術最初是個人貧窮與苦難的唯一的避難所。”他所指的巫術就是萬物皆可祭的民間信俗,而當人們遇上苦難時去求助民間信俗,則反映求神具功利性。門神不拜,何保出入平安?同理,水泥神不祀,萬丈高樓又由誰保護?再加上民間信俗的高度自發性,水泥神壇未必廣得全村全民信仰,但只要一人相信便可開壇,而且水泥神壇之於他人有別樣義意,也無所礙。

從水泥神壇前置石主和交椅式外形判斷,大多數人應稱之為土地神壇,反正在鋼筋混凝土簇擁的環境裏,水泥土地公非常應景。而且土地神壇源自社稷之祭,相比民間信俗更能獲得政府肯定,不過,社稷神壇旨在祈求五穀豐收、天下太平,但民間鄉民還未晉齊家境界,治國、平天下等宏大抱負實屬奢望。況且,城市人在風水學上與田家有諸多分別,《魯班經》總結的口訣最入民心:“土堆似人欄路低,自縊不由賢。若在田中卻是吉名,為印綬保千年”,“門前土堆如人背,上頭生石出徒配。自他漸漸生茆草,家口常憂惱”……城市人甚少與土地打交道,平常對土地公侍之以禮、點頭問好便可,現實的城市人多待到動土儀式,才願意大費周章。

中國人在建宅前準備動土儀式出於避忌,禁忌之多,單純引用《魯班經》便足擾擾難安——一系列擇吉日、避衝犯土皇煞星、年家、月家等,例如築牆期間因天雨倒塌,則必須重擇天晴後的吉日才可開工;但在修補牆壁期間因雨倒塌,則反應繼續施工。這些絕非純粹的迷信,例如選擇在伏龍星六、七月射在牆壁時修牆,烈日當空,材料最易乾燥;翻開泥土後得病意味着土皇煞星,也代表泥土內含菌,需要曝曬消毒,以保安全;冒雨修牆若能完工,將有擋雨防滲的好處,所以兩害取其輕,當然不怕雨中施工,反之未入伙的新砌牆不畏漏水,理應等天氣好轉,保障工人安全。古人若非將厚積的經驗置入迷信中,務實而且拼博的中國人眼見信仰無實益,早必拋諸腦後了。

時而勢易,昔日的禁忌都有科學和更具說服力的解釋,信俗熱情不再,水泥神壇在卓家村中越發罕見且不起眼。使用水泥築壇也可能因此緣故——水泥神壇加設鋅鐵頂蓋,雨打難進、塵不侵目,堪稱經久耐用,還能免卻日常保養,完全適合現代人物質性的生活習慣。當然,若能自動去除滿地落葉更佳,不過葉片礙事有限,日久即化,況且,水泥世道中總須留一片天賜之物,提醒人們道法自然,別以為人可以登位於自己建造的神壇上,就忽略人、信俗、宗教、科技、創作,都受着大自然的啓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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