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泉龍王神(連安圍)

井泉龍王神(連安圍)

澳門乃蓮花寶地，風水優勝人所公認，但各堪輿學派卻各有推演，其中望廈蓮花山至關閘呈蓮莖的格局最深入民心，而賴布衣點龍脈之説也喧囂一時；穿鑿過度的“巨龍戲蓮塘”倒隨老一輩淡出。“巨龍戲蓮塘”以為澳門“連”字頭的街道可寫成“蓮”字，例如連安圍應作蓮安圍，然後在地圖上把蓮字街道和龍字街道的首尾延伸，兩兩相連再加以聯想後，隱約可見長龍飛出蓮塘，可惜《易經》首卦慎重警告：“潛龍勿用！”又因澳門經常掘路改道，龍脈不時遭到切割，使之引為市運衰敗之兆。以此解讀一九五零年代盛衰交纏的澳門經濟尚能自圓，但時至今日，盛世蓮花出淤泥而不染，自不想重提“龍蛇混雜”的出身，更非幾十年前市井之徒望天打卦時所能想像的南海雛龍了。

風水學說雖是俗文化順手拈來的拼湊，但也能想像當時的信俗，假若“龍生淺水”的說法沒有群眾基礎，“巨龍戲蓮塘”自難得以流傳。然而，上古年代只相信“伯益作井，而龍登玄雲，”伯益挖出水源時，神龍都被嚇得躲回天上，其邏輯顯然與“巨龍戲蓮塘”不相兼容了。另外，季桓子鑿井時挖出一頭狗，孔子賜教道：“以吾所聞，非狗，乃羊也。木之怪夔罔兩，水之怪龍罔象，土之怪羵羊也，非狗也。”可見春秋時代的井獸被稱為羊，水怪才叫蛟龍，不應混淆。《呂氏春秋》則從容考慮：“水大則有蛟龍……井中之無大魚也，”總之井、塘等處發現龍跡極不合理，水靜龍飛，何能久居？

早期神龍雖不屑於屈就細小水體中，卻會憐憫焦裂大地上的無助小民，惠賜甘淋。李賢注釋《後漢書》“其旱也，公卿官長以次行雲禮求雨，閉諸陽，衣皁，興土龍”一句時，引用了《春秋繁露》教授的方案：“冬舞龍六日，禱於名山以助之。家人祠井。”說明古人“興土龍”求降雨儀式包括舞龍和祭祀水井環節，原來他們將降雨能充盈水塘的現象倒果為因，以為祠井儀式可感動天上的龍神賜雨！由此產生了井泉龍之類的信俗，行雲佈雨的天龍，遂縮丈成寸，淺水細井，皆可龍居。親近小民的龍神信念，便廣為流行。

《太平廣記》記載西方進貢的獅子曾喊叫井龍現身：“近井，獅子吼，若不自安。俄頃，風雷大至，有龍出井而去。”可見宋朝人已相信井內可藏龍。《西遊記》中烏雞國的井裏別有洞天，井龍王宏偉的水晶宮與東海的同名龍宮相比，僅差一根定海神針——明朝俗文化終於突破水體空間的物理侷限，為窩居淺水的龍神設計出體面而富想像力的解釋。至近代傳統婚俗，媳婦嫁入夫家的第一個清晨必須拜祭歷代祖先和井泉龍神，求雨之神已演變成守護家庭的小神祇了。

井泉龍信俗如長年不涸的水井，細水長流。無論在《澳門街道名冊》還是一九四八年揭封水井的新聞報道，都能證明連安圍設有公共水井。井泉龍縱未讓全澳沸騰興盛，卻也不曾撥弄風風雨雨，默默庇佑澳門的蓮安小圍里安樂連連。也許，安定和樂的生活，蟄伏默然的潛龍，最堪為休養生息的居民感念叩拜。